项羽浑身触电般地颤栗着,眼睛闪着前所未有的异光,他咬着牙,头也不回地融入风沙中。
大片大片的风沙在空中肆虐,仿佛要吞噬这个世界。
远处是翻腾的黄浪,奔腾的声音充斥在天际。
不远处,一个人,拿着一杆银戟,在风尘中如雕塑般。
一支军队,缓缓向他逼近。
真的要如此葬身黄沙之中?他铁一般的脸角微微上扬,哑然失笑。
西楚霸王………
他望了望手中依然酲亮的银戟,古之英雄者,死有重于泰山。
干涸的大地上凝聚着逼人的气息,风沙在两股气势下渐渐停息。尘埃落定,天空渐渐明朗,五千人楞楞地停在那一支银戟面前。
“果然不愧为西楚霸王,”刘邦笑了笑,骑着马缓缓度到风沙掩盖的项羽面前,“不过古者有云,识时务者为俊杰,我想你应该明白。”
项羽默然地望着眼前这个人,市井出身的小卒,居然此刻也能将他如此压得喘不过气来。世事沧桑,项羽不禁为自己好笑。
“如果你能归顺于我,那你依旧作你的西楚霸王,我们依旧打我们的天下。”刘邦还是那副笑脸。
项羽望了望他,天下……霸王……
这些不都是自己的梦吗?
但是,他讨厌刘邦的那副皮囊外的假惺惺的笑脸,那让他恶心。
恍惚间,他手中的银戟扫向刘邦的马腿,马受惊嘶鸣着,扬着前蹄,刘邦一个趔趄摔了下来。
“好,是你自找的,”刘邦在副将的搀扶下退回军中,死寂一般的土地上回荡着他的怒声,“得项羽人头者,赏金千两,官晋两爵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下,突然间一阵强大的气势压向了项羽,五千精兵如潮水一样涌向项羽,瞬间将他的人影湮没。
项羽横着手中的银戟,凝滞的脸上露出一点笑,带着嘲讽。
力拔山兮气盖世,什么是霸王?
项羽挥舞着千钧气势的细小银戟在人群中织出一张银色的大网,将他紧紧包裹在里面。
汹涌的人群中,那一团银色显的格外耀眼,仿佛一只嘲讽这个世道的眼睛。
平静了一会儿的风沙又被扬起,笼罩在人群上空,又被阵阵血色笼罩。
项羽在血红色的沙尘中怒吼着挥着银戟,惊人的煞气逼出了两丈开外。
一声声的惨叫伴着血花抛向空中,随即被风沙所湮没。
铁马冰河,虽死尤荣,凭谁问,虎落平阳,可曾怒否?
“怎么还没打完?”刘邦迷着眼望了望远处即将下落的红日。
“汉王……”一旁的将士蠕蠕地说,“项羽好象神力附体一样,一直战不竭,到是我们的士兵……死伤过半。”
“过半……”刘邦望着远处的血雨风沙,“要是能为我所用,何尝不得天下。”
一群士兵围在项羽周围,楞楞地看着眼前浑身涂满鲜血,站在尸山上的人,不敢前进一步,此刻,项羽对他们来说,应该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修罗,而不是人。
脚下的土地早已不是黄色,地上的裂口如人的伤口一般簌簌地淌着殷红的血水。
乌江水依然咆哮,而此刻的咆哮,带着血红色的江水,在天地间狰狞。
项羽铁一般的眼神望着眼前不敢靠近的人群,横着银戟,拭了拭上面的血迹,从银辉中看了看此时的自己。
乱世豪俊,真要葬身黄沙之中?
小溪一般的血水从手臂上流到银戟上,把血红色的人影掩盖。
伤口的流血声似乎很清晰地在耳中回荡,难道如今真要命绝于此?他抬头望了望眼前噤若寒蝉的士兵,周围的人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退。
突然,他听到一阵阵破空的声音,咬牙将枪挥向身后,一排钢箭头落在地上,然而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声音,他挥着银戟织着银网,但是此时却感到手上的银光是那么沉重。
恍惚间,他听到风沙的声音,听到飞箭破空的声音,听到自己身体被洞穿的声音。
风沙中的身体停滞了一下,望着自己插满钢箭的身体,摇摇地用戟撑着自己。
眼前的人群渐渐地晃来晃去,渐渐有些看不清,只见一个人骑马穿过人群度了过来。
“其实,这并不是我们都想要的结果。”刘邦缓缓走到雕塑一般的项羽面前。
“鸿鹄焉能制于燕雀。”项羽沙哑地撕出一句话,声落,抽出配剑,在自己面前划出一道圆弧。
一股血柱冲向空中,如血雨般染红了整个天际。
虞姬呆呆地望着河的对岸,落日将那片黄土染得血红,风沙依旧。
望着泛红的奔流,不知道是血还是落霞,天际很美,却没人陪她一起看着这残霞发呆.
落日渐渐在眼中消逝,心里有中莫明的失落……
“轰!”突然脑中响起一声雷响.落霞在眼中变得四分五裂,落霞后面,一张熟悉的面庞在天空对她微笑,很久了,第一次看他笑.两行清泪静静地划了下来.
“夫人,你没事吧.”一旁的将士看着她有些担心.
缓缓地摇头,泪水迎风陨落,湮没在风沙中.
不远的枣红马突然发疯般地嘶鸣起来,扯着缰绳往河对岸奔,宁静的空气中回荡着悲怆的鸣叫.
“快来人啊,这马疯了.”大群人全围了过去.
虞姬仍然呆呆望着河的对岸,空中的那张脸庞越来越清晰,眼泪止不住地在空中飞舞,”将军,我等你.”
眼前的景物和脑中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,只有眼前的影子越发得清晰.胸前插着一支玉簪,殷红的血水侵湿了大片.
“夫人,你怎么了?”制服了马,一个士兵过来问到.
她淡淡地笑了.
“夫人,你怎么了?”
“夫人,你……快叫军医!快叫军医!”
“快叫军医!”
………………
耳中的声音不见了,世界哑剧般地宁静.
乱世纷尘,终于能得永远的宁静,眼前只剩穿着银甲的那个身影,缓缓向她走来.
南宋 公元1125年 易安居内
眼前依然是那个熟悉的画面,红透半边天的血色中,自己拼命地追着那个身影,风沙在自己周围肆虐地嘲笑,恍惚间,耳畔时不时响起刀剑交错的声音,而整个天地间,却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干涸的土地上奔跑,前面是怎么也抓不住的那片银辉,突然间,一缕红光洞穿了那片银辉,银光如碎片一般在她面前飞舞,飘荡在她周围,她抓住了,却是小小的一片,转眼间在手中消逝.
“啊………!”惊叫着坐了起来,擦了擦满头的大汗,脑中还浮现着刚刚那个梦境.
从小到大,自己不知作了多少回这个一成不变的梦,每次醒来,心里都莫名地有股淡淡的哀伤.
呆呆地望着床头的那本项羽本纪,萦绕几千年的思绪浮了出来.
“为什么那么傻.”清泪无声地掉了下来.
撑着起身来到书桌旁,望着外面的细雨,不禁痴了,眼前晃着那片银甲挥杀的身影,血染黄沙几分回,千秋功利一人归.
泪水掉落砚台的声音清晰可闻,回荡在小小的屋子里.
片刻,雨停了,桌上摆着布满泪痕的一首诗.
生当作人杰,
死亦为鬼雄.
至今思项羽,
不肯过江东.